沿村路往里走，最先撞进眼帘的是一面彩绘墙。顺着墙面看去，一条小路蜿蜒而上。共富路这几个字不是端端正正写在牌子上的，而是融进了整个路基的画里。村民自己调的颜色，自己描的线条，笔触说不上多专业，可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儿，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。

村民告诉我，这条路以前没有名字，后来大家商量着取个名字，谁也不愿藏着掖着，就说叫共富路吧。一个村的人心齐不齐，从一条路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。

再往里走，上刘家村忆馆正在收拾。老物件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——石槽、风箱、老式座钟，还有当年烧石灰用的工具。我拿起一把豁了口的铁锹，手柄磨得溜光，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。村里的老人说，上石灰刘家祖祖辈辈靠山吃山，山上的石灰石养活了十几代人。那时候，窑火整夜不灭，村子里到处是白灰，男人们的眉毛头发都是灰白色的，双手是被石灰烧出的裂口。劳累是真的，可日子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烧出来的。

那双手如今用来学习捏泥塑了。

村民家的外墙上，一幅幅手绘和浮雕让环境更加鲜活。有劳作的场景，有丰收的画面，线条粗犷却生动。包村的干部说，这些彩色浮雕是荣誉村民和村民一起做的，从和泥到塑形到上色，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。我凑近看，一个泥人的嘴角微微上扬，是那种真正高兴过的人才捏得出的弧度。

村中央有条小河，从春流到冬，流经石灰窑的炉火，流过铺桥修路的热闹，一刻不停。夏天水大的时候，河水漫过石桥，走在上面鞋底湿一半。有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，木棒槌起起落落。我问水凉不凉，她抬起头笑着说，手是凉的，心是热的。这话说得真好，朴素踏实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

沿着河走，一户农家院里飘出大锅菜的香味，柴火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院主人招呼我进去坐坐，说今天炖了白菜粉条，锅边贴了玉米饼子。我没推辞，坐下来吃了一碗。白菜是地里现拔的，粉条吸饱了肉汤，热乎乎一碗下去，身上顿时暖和过来。院主人说，冬天来村里，家家都有大锅菜，谁家做了好吃的都给邻居端一碗。

我问他村子这几年变化大不大。他放下筷子，想了想说：路修好了，环境干净了，来的客人多了。最大的变化是人心齐了。以前各家过各家的，现在村里有什么事，喇叭一喊，都出来了。

春天满山绿，秋天果子香。春华秋实在这个小村里不是成语，是每天推开院门就能看见的日子。走的时候已近傍晚，夕阳把远山镀上一层金色。炼制石灰的窑火熄了几十年，可另一种热气在这个村子里腾腾地升着，那是人心里的火，是共富路上一起往前走的热乎劲儿。

回程路上，我在想一件事：上石灰刘家村和很多村子不一样，它的底色里有石灰的坚硬，也有窑火的滚烫。祖辈从石头里讨生活，靠的是力气和胆量；现在的人从土地上找未来，靠的是齐心和对好日子的念想。

同一种火，烧出了不一样的光。李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