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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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京行程的第三天,我和朋友心照不宣地换上了黑色的长衣长裤。布料贴在皮肤上,轻飘飘又沉甸甸的,像一层自觉披上的哀伤。踏入纪念馆前广场,人很多,但一种巨大的静穆笼罩着一切。在入口处,检票后,我扫码自取了一支白菊。菊花被素纸包裹,茎秆清凉,花瓣皎洁得不容玷污。我握著它,像握住一个无声的誓言,开始了这段行程。 路旁雕塑静静矗立,课本上那座《家破人亡》的雕塑呈现在眼前。母亲拖着已经死去的孩子,仰天长啸,像一棵被烈焰烧焦却仍向天伸张的枯树。通向展馆的路上,没有喧哗,只有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,偶尔,不知从哪个方向,会传来一两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的啜泣,短促、沉闷,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那寂静是有重量的,压住了蝉鸣,也压住了我们原本可能有的任何轻浮。 继续向前,巨大的名单墙以绝对的重量压过来。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是具体三十万分之一的注脚。一些新近描摹过的名字上,墨迹反射出湿润的光泽。墙边放着几束菊花,那花束是新的,承载着刚刚离去不久的遗属厚重深沉的思念。我的目光掠过“王秀英”、“李宝珍”,也掠过那些令人心尖发颤的称谓“戴素芳母亲”、“鲍天发妻子”,乃至“马老头”、“郭呆子”。他们曾是一个女儿的母亲,一个丈夫的妻子,一个活在街坊邻里生活里的具体的人,如今却只余下关系的残片、一段模糊的回忆或一个代称。而那一组组字形相近、紧挨着的名字,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家族的家破人亡。我手中的白菊静静地垂着。它太轻了,轻到无法安慰任何一个名字背后的亡魂;但它像是又必须这么轻,才不至于压垮生者脆弱的哀恸。 在幸存者照片墙前,我停下了脚步。墙上的灯,有些亮着,有些已然熄灭。亮着的灯下,面容清晰的老者们凝视着前方,目光深邃;熄灭的灯处,只剩下黑色的相框轮廓,沉静地隐没在阴影里。这一明一暗的并置,比任何言语都更残酷地丈量着时间与记忆流逝的速度。光与影的交错间,时间的脚步沙沙作响。那盏盏熄灭的灯,是正在关闭的窗口;而亮着的,是屈指可数、仍在与时间角力的证人。 我拿着这支白菊,走过所有展馆。它看过锈蚀的刀枪,看过散落的鞋履,看过永不闭合的“万人坑”遗址的黄土。它在我手中,始终洁白,像一点不肯泯灭的微光。离开主体建筑,在转角的一片绿意中,我将白菊轻轻倚放在张纯如女士的纪念雕像旁。洁白的花,衬着她湿湿的衣袂。她以笔为刃,劈开被刻意掩盖的黑暗,守护了记忆。这支白菊,献给三十万亡灵,也献给所有在时光中打捞记忆、传递火种的人。 当我即将走出这片承载着太多沉重的空间,在通道最后的拐角处,一束阳光恰好从高处狭长的窗隙斜射进来。那光柱中尘埃缓缓浮沉,像时光本身一样。它不偏不倚,正打在朴素的墙面上,照亮了镌刻在那里、我们无比熟悉却又常觉重若千钧的八个字:“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”。 光与字在此刻轰然相遇。那光不是温柔的抚慰,而是清晰的显影;那字不是遥远的训诫,而是滚烫的烙印。历史并非沉睡在黑暗中的旧物,当光打来,它便是当下最醒目的路标。“前事不忘”是当阳光照亮石墙时,无法移开的目光;“后事之师”是那光烙入眼底后,脚下必须调整的方向。记忆不是背负过去的枷锁,而是照亮未来的光源。我们这身黑衣,终将脱下;但那束光打亮的道路,我们必须走下去。李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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